鹿岛美人
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发尾荡在腰间微微打着卷儿,眉眼轻挑,浓重的眼霾高傲的向上勾起,深入发际。多年以来,许多事都已忘却,只有她这副模样如同新生一般烙印在我的每一次回想中。愿那美人找得到她的将军,红妆十里铺盖天际。
——题记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群鹿中。
浓密的黑发在颈间挽成一个髻,红色的木簪在她的头上熠熠生辉。轻轻挑起的眼角下一颗泪痣不深不浅,浓重得像墨一样的眼霾散在眉眼间,晶亮的眸子停留在眼角旁,眸黑如夜,眼白如雪。她瞧见我,向我微微笑着,倾倒一座城。白而细的手臂弯曲向上,修长的手指在鹿颈间滑动,一副剔透的墨绿色玉镯贴着她的手臂。我感觉时间忽然停在那一瞬,为她的笑容与温柔刻意驻足,一切都显得安静,久远。
我问起竹楼的主人,是否识得群鹿中那人。他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并未作答。他带我去了书房,从高高的书架上拿下一本深红封皮的书,顺着书中夹压的一根红线,翻开那一页,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递给我。我小心翼翼的打开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将军戎装兵戈归,美人梳洗相逢应。麾下战,黄花弱,待发及膑又花白。雨萧萧,夜静静,伊人憔悴眼无眠。风薄薄,战炙炙,影屣皓月泪单行。”
“鹿岛有个将军,将军身边有个美人。将军战死沙场,美人留在鹿岛,不知去了哪儿。”他轻描淡写的告诉我。
我在写专题时,特地选择了鹿岛。导师希望我能写一份贴近自然的专题,在朋友推荐下来了鹿岛,寄宿在一位鹿岛人家里。竹楼环境安静,临海,适合取景,亦适合取材。
我的寄主告诉我,他家竹楼旁边的小楼里,住着一位老先生,对文学颇有研究,我决定有时间去拜访一下。在晚饭后趁着天尚未黑,寄主带着我熟悉一下鹿岛。鹿岛是地处南方的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岛,距离大陆甚远,四季如春,海岛偏南有一片森林,林里久居着群鹿,鹿岛因此得名。寄住的竹楼距离那森林不远,大概步行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鹿岛的气候温暖宜人,住者不多,甚是安静。沿着海道一路向南,寄主告诉了我许多关于鹿岛与鹿群的事。原鹿岛的居民中有许多人从北方而来,有天生的使鹿本领,见到这岛中鹿群如此之多,便留在了这里,世代与鹿相居,以鹿为神。后来的外人越来越多,一些人开始对鹿岛上的鹿群打起了主意,原住的居民为了保护鹿群,开始断绝传授使鹿的本领,将鹿群赶至森林中,与人群相隔。并在原著居民中选出一位使鹿者,与鹿群沟通,被居民们奉为半神。后来战火纷飞,牵及到了鹿岛,许多居民被迫离开鹿岛去征战,还有大量的鹿被屠杀,鹿群逃至森林深处。大概是从那时候起,鹿岛上的人大多与鹿群失去了联系,许多居民早已不会使鹿,且因为战争,鹿群深居森林不出,鹿岛上的人也很难见到鹿群了。只是近些日子,有居民在森林边或海边看见鹿群,有人说,是使鹿者重新回到了鹿岛,所以鹿群才会出现。
寄主告诉我说,如果幸运,也许一会儿到了森林就看得到鹿群。
鹿岛的森林十分磅礴,与鹿岛四周海水的温文不同,它像深渊,像久未触碰的传说,在鹿岛居民的心中,它是最神圣的地方。鹿岛的黄昏也甚是美丽,红彤彤的一片盖在茂密的树林顶端,还有昏红的一片洒在落潮的海水里,随着每一次海水拍打过沿岸礁石,一点点地向西退去,迎来黑夜,迎来繁星。
就在那样的黄昏中,我见到了鹿群,还见到了她。
随着海水的声音,我听见沉稳而重掷的脚步声从南方传来。我望去时,见到少说有几十头鹿踩在森林的斜晖里,或低头或仰望,或慢走或席地而卧。
在鹿群中,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浓密的黑发在颈间挽成一个髻,红色的木簪在她的头上熠熠生辉。轻轻挑起的眼角下一颗泪痣不深不浅,浓重得像墨一样的眼霾散在眉眼间,晶亮的眸子停留在眼角旁,眸黑如夜,眼白如雪。她瞧见我,向我微微笑着,倾倒一座城。白而细的手臂弯曲向上,修长的手指在鹿颈间滑动,一副剔透的墨绿色玉镯贴着她的手臂。
我出神地望着她,她瞧见我,报之一笑。
海水没了声音,鹿群隐匿了行径,时间静止在她笑的一瞬。只听得脉搏跳动,只见得黑夜来临,她逐渐在夜的黑魆中消失。
夜晚,我伏在桌前,在纸上写下了专题的开头,钢笔的墨水在白纸上氤氲出一笔一划。我想着那群鹿中的人,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拜访了临楼的老先生。
敲开老先生的门,走出来的却不是老先生。而是那美人。
她对我浅浅的笑了一下,走出老先生的门,向南离去。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傻傻的站着,直到老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先生姓迟,是个厉害的角色。本是鹿岛的居民,后来去了大陆并一直待在大陆,只是已近暮年,所以回了鹿岛养老。老先生的小楼两层,一楼会客,二楼整间打通,立了几个大书架,都摆满了书。
我向老先生说明来意,老先生给我讲了不少鹿岛很久前的故事。只是我心不在焉,一直想着那美人。
“囝仔,有什么心事吗?”老先生似乎看出我不在状态,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迟爷爷,不好意思,我确实有些心事。今早那人,您知道她是谁吗?”我对那美人很好奇,想必老先生定是知道关于她的事的。
老先生没有答话。低头想了想。
“那是个美人啊。”
半晌,老先生才说了这一句。
晚间回到竹楼,在纸上写下老先生告诉我的关于鹿岛的那些事。想着那群鹿中的人,又是久未睡去。
老先生给了我一张纸,纸上是一首手写诗。笔画苍劲有力:“将军戎装兵戈归,美人梳洗相逢应。麾下战,黄花弱,待发及膑又花白。雨萧萧,夜静静,伊人憔悴眼无眠。风薄薄,战炙炙,影屣皓月泪单行。”
这是寄主那天给我看的纸上的内容,除了笔迹不同,内容竟是一样。
“这是那美人写给将军的诗,这诗还有另一半,是将军写给美人的。只是那一半我从未听过啊。”老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似乎遗憾的样子。
“那美人住在何处呢?”
“囝仔,你可不要去找她啊。有缘相见,无缘别强求。”老先生叮嘱我。摇摇头,走上了楼。
我把这半首诗写在了纸上,盯着它,反复的看着。就像看到了那美人一样。
日后醒来,在潮起时,跑到了森林旁,希望能遇到她。
一连几日,只是偶尔看见了鹿群,却都没再见到她。
鹿岛的海水一起一落,拍打在礁石上,激起更大的浪花。黄昏的的夕阳,仍如洒了的墨水,深深地沉入在海底里,又一点一点向西离去,淡出海面。宁静,嘈杂,久远,冗长,日复一日。
来森林边散步的人很多,那老先生常来。他虽白发苍苍,却健步稳行,常常坐在海边,闭着眼,坐上许久。我就坐在他旁边,不问他什么,只是那老先生每每来见到我,都深叹着气。
“罢了罢了,囝仔,我告诉你吧。那美人住在南半城的於园里南起第三间楼,带有大花园的,最大的那间楼便是。”
“囝仔,谨记,有缘相见,无缘别强求啊。”
那楼有三层,虽绿藤环绕,却仍见得他当年的霸气。楼前有一块方门牌钉在墙里,木牌上刻着繁体的“於园·将”三字。
我站在那楼前,却不知是否该敲门,是否该去寻那美人。
我就这么站着,站着。站了许久。
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瞧见我,报之一笑。
看见她的笑,我慌了。我转过身,逃也似的跑出了於园,跑出了南半城,跑进了森林里。
但跑进去,我就后悔了。那森林远比我想象得大得多,森林里的树也远比我想象得茂盛得多,一棵挨着一棵,张开的树枝上摆交杂在一起,遮盖住天空。黑漆漆的,连海水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我盲目地乱窜,却只是越来越迷糊,只觉天色似乎已晚,连透过树叶打下来的光都变得模糊。我索性坐在一棵树根下,闭上眼,想起了那美人。
有些怨恨自己,怎会吓到说不出话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睁开眼时,树林的模样,煞是惊艳。树叶交织在一起,像是藤网,外面夕阳打在树叶上,似透却未透,满地的绿草也染上红光点点,整个森林像是一个巨大的灯笼,燃着温和的、柔软的、轻盈的光。
已是黄昏了呢。
黄昏的森林里,居然美得这样不像话。
我听见了脚步声,沉稳而重掷。
我顺着脚步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她。她还是那样的装扮,站在鹿群中,向我走来。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有些冰凉,却被夕阳晃得感觉暖洋洋的,她把我拉起来,报之一笑。就这样,拉着我,慢慢的,走出了森林。
那一段路,像是梦里一样,美得不真实。
我似乎有些忘了那日怎样回了竹楼,只记得走出森林,我对她说谢谢,她指指自己的脖子,摆了摆手,对我笑了笑,又走进了森林,逐渐消失在了夜的黑魆中。
回到竹楼,我把今天与她的相遇写在了纸上。极其流畅,竟无一点停滞。
后来的几天,我没再去到森林里,一直坐在书桌前,认真的写着这个专题。我凭着想象、所见、所闻,把那美人与将军的故事都写到了纸上。
只是,那美人是不能说话吗?
几日工作,那个专题基本上已几经完成。
来到鹿岛差不多也有一个月多了,导师几次催促,是该走的时候了。
晚上,我约了寄主去海边散步,感谢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款待。
我们沿着海道一路向南,嘴里唠着一些闲话。
我特地选了黄昏时间来散步。鹿岛的黄昏实在太美,是在大陆上从未见过的美。只是今日的黄昏走得有些匆忙,繁星早早的攀满了夜空。
忽有歌声,来自南方。
温婉悠远,犹如天籁。
寄主突然拍了拍我,指向远方。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他拽着我,向前跑去。近了,看清了,听清了。
是那美人,还有鹿群。只不过那美人站在海里,那鹿群围着她站在岸边。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发尾荡在腰间微微打着卷儿,眉眼轻挑,浓重的眼霾高傲的向上勾起,深入发际。
“美人名虞起剑舞,霸王楚项江东卒。兴亡事,千古唱,流转枪锋无人提。廊长长,回转转,青丝三千挥刀断。意绵绵,泪绝绝,红袖伊人纤魂断。”
我听着她唱,倏地落了泪。
她一边唱,一边向海里走去。
我想向海里跑去,去拉住她。可我身旁的寄主死死的拽住我,摇着头。我跪倒在地上,听着她唱着歌,看着她慢慢走向海里,泪已流满面。
“将军,将军,汝在何方?将军,将军,带吾走可好?将军,将军……”
我听见群鹿的叫声,像是和弦,又像是谱给美人的悲歌。在那个海边的傍晚,且看繁星满天,皓月当空。
次日清晨,我离开了鹿岛。
离开之前,我将写好的专题放在火里,烧了。白纸烧过后的灰烬随着从南方刮来的风,飘向北方。
那该是属于那美人的故事,属于那美人和将军的故事,那是鹿岛的秘密。我没有权利拥有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也不应被所有人知道。
我的寄主对我说,那美人,是鹿岛的最后一位使鹿者,最后一位半神。其实她已经活了很久了,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那将军几十年前出海远征,临走前,把她留在了鹿岛,告诉她,让她等,等他五十年,等他凯旋。只是将军不幸战死在外,鹿岛的人传信回来,她不信,就一直在於园等着那将军归来。五十年来,她的容颜丝毫不见老,仍是那年将军走时的样子。原住在於园的人很害怕,陆续搬出了於园,后来大概是从某一年开始,战火烧至鹿岛,人们平息了这一波灾后,就基本上没有人再见过那美人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鹿岛上能见到的鹿也少了。有人说鹿岛的半神没有了,鹿群也便不佑着鹿岛了。近几年来,有居民说在海边见到了鹿,有时也能见到久未有人的於园里有人来往进出。鹿岛的老人说是半神回来了,可这次,鹿岛是真的再没有使鹿者了。
走的时候,老先生来送我。他把那半张手写诗送给了我。
我站在船边,扶着栏杆,望着远去的鹿岛有海鸥飞过,鸟儿的声音划破在海水与天空交汇处的宁静,越来越小的鹿岛最终消失在无尽的海水中,连最后变为小点的模样也都模糊不清了。
多少年后,再想起生活在鹿岛的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见到的人,都感觉不真实得像是从未经历过的梦,渺远而恍惚。却唯有美人在海水中的那副模样在我的回想中如暗香盈袖,透彻而清晰。
愿那鹿岛美人,已迎将军凯旋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