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
（一）
你可知道在你的故乡/有人在等你回来/念念不忘。
“有时间回来一趟吧！”他接到父亲的电话。“家里有什么事吗？”他一边忙着手头上的工作一边问。电话另一边短暂的沉默。“没什么事，你别担心，爹就是……就是很长时间没有见你。”他的心缩了一下，“我尽量吧！”匆匆挂掉了电话。
爹是农民，靠几亩田把他养大，他外出打工，的确已经太久没回家。大城市里，无边无际也曾感到慌张，可来时路早已被人海覆盖。站在繁华的街上，找不到他该去的地方。生活的地方就是海洋，有人挣扎沉向海底从此无声无息，但他已经走出家门，无论多难也不能再回头。如今，他有了一个家庭，有了一个六十多平米小家。这些，都是他不知付出多少汗水才换来的。他想把爹接到城里住，可老人舍不得那几亩田，舍不得那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你的根在这里，我要替你守住根。”爹这样对他说。
根，他的根在故乡，他从没有忘记过。他记忆中的故乡，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都不及那里。种着庄稼的土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他忘不了爹在春天弯曲的脊梁，秋天满是喜悦的眼神。相亲们的笑声总那么爽朗，人总那么质朴，谁家少些什么，只要他们家有，总会送来。记得那年闹饥荒，庄稼颗粒无收，同村大婶把自家去年储存下的粮食分成几份送给其他村民。一小包米，撑下一个寒冬的力量。他记得自己刚搬进城里的房子，把爹自己种的大米装成袋，敲开隔壁家的门，准备送给邻居时，对方猜忌的眼神。“我家老张没多大能力，你也别为难他。”听到这话，他脸一下红了，“我只是刚搬来，这是我爹自己种的米，想给大家尝尝……”对方咋舌，想说什么又咽下，最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关上了门，至始至终都没让他跨进他们家一步。那一夜，他辗转反侧，后来他才知道老张是厂区的厂长，专管人力资源。知道后，他好像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一般，一旁的妻子安慰他好久。
接到爹电话的那个夜晚，他再一次失眠，看着窗外暗淡的天空，深夜的天空竟没有一颗星星。
（二）
是什么理由/让你踏上归途/等待你的是否一如当初。
又过了一周，他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请了三天假，想带妻儿回故乡。妻子对此不满，说自己不上班会扣工资，儿子会耽误课程，他只有赔笑说：“好久没回去，有三四年了，就回一次，看看爹。”妻子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他。
坐在回故乡的列车上，握着车票，他心里激动又忧伤，终于可以回到记忆中的故乡，只是这一别太久。
车上，儿子一直问他“爸爸，你的故乡长什么样子啊！里面有没有玩具，有没有游戏机？”他心里一震，什么时候儿子心里全被游戏机填满？他抱起儿子放在他腿上，慢慢说着“故乡里没有游戏机，但有的是爸爸所有的记忆，里面有情，或喜或忧。”看着孩子那澄澈又迷茫的眼睛，他又说：“门口一棵桂花树，年年八月桂花香飘四溢，我们都去摘桂花，泡水、做糖。那种香，可以蔓延整个村庄，使人沉醉其中。田里有野鸭子，我和小伙伴儿时总会去抓野鸭子，弄得满身是泥，回家挨打却也开心的不得了……”儿子眼神中溢满了期待，“哪里最美呀！”“处处是景，最美我看来还是夜晚。故乡的夜晚，天空压得很低，墨黑的天空中全都挂满又大又亮的星星，在调皮的向你眨眼睛呢！你在城市里都不会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繁星密布……”他又说了很多，像说给儿子又像喃喃自语，回过神来，儿子已经在他臂弯中睡着了。他望向夜空，故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情越浓，愁越重。
（三）
年复一年许多事变了模样/种着庄稼的土地长出了楼房。
车到站了，可村庄还很远，他带着妻儿从新踏上了这条路，当初他就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一路泥泞，妻子的不耐烦挂在脸上，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他一直不停的对儿子说“快到了，夜晚有星星哦！”当他义无反顾、风尘仆仆地赶回久违的故乡，当他饱含深情地渴望在此寻回记忆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惊呆了。他发疯地奔回家中，爹正坐在炕上，一袋一袋地抽着烟，家中迷雾一片。爹看到他，竟像孩子一样大哭：“儿啊！爹没能留住根。”他向田间望去，田地已被填平，一幢幢楼房已经拔地而起，门口的桂花树早已没有了踪影，只剩下还没来得及填平的深坑，钢筋水泥的气味是如此刺鼻，眼前迷雾一片。层层迷雾仿佛是弥天大谎，他不敢怀疑，从始至终走不出他的善良。
妻子带着儿子也赶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一个运水泥的工人路过，看着他们，解释说：“这里进行农村改造，填田盖楼，这几幢平房也快拆了。”后来又补充说：“会给你们分一套新房的。”然后转身走了，妻子一下子懂了，戳戳他说：“好事啊！盖新楼，分一套，多好！总比住在这平房里强多了，迟早这套房子也是咱的。”他木讷，终于知道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他，可是却没来得及……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故乡已不是曾经的模样，记忆被水泥涂白，没留下一点空隙，他丢掉了故乡，他成了异乡人，爹说的没错，他丢掉了根。
夜晚，他和爹坐在家门口，一袋一袋地抽着烟，一句话都不说。妻子在一旁算着家里几亩田能换多大平米的新房。土地就是农民的命，他看到爹又苍老了，眼神无光。他想努力想起曾经的一切，却发现没有了记忆，内心深处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努力回忆，可越回忆，记忆越苍白……
儿子走在他身旁坐下，拽拽他的衣服，指着夜空，眼睛睁得大大的，“爸爸，说好的星星呢？”
他在也忍不住，抱头失声痛哭。
故乡的夜空上不在有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