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高度的写实性是它的一个显著特色。从历来的“红学”研究者对《红楼梦》题材的来源的研究这一角度来理解，《红楼梦》的题材来源有明显的写实性倾向的特征；从全书的题材来看，《红楼梦》表现出强烈的写实性的特征。从全书的人物塑造来看，《红楼梦》表现出传神的写实性的特征。从全书的细节描写来看，《红楼梦》表现出显著的写实性的特征。
关键词；红楼梦；写实性；题材；人物；细节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又名《石头记》，《金玉缘》，通行本为120回，一般认为前80回为曹雪芹所写，后40回为高鹗续补。全书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家庭生活尤其是贾家荣府的家庭生活为主要背景，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之间的爱情纠葛和婚姻悲剧为中心线索，描写了四大家族尤其是贾家荣、宁二府由盛而衰的全过程，详尽而具体地展示了其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逼真而传神地表现了贵族家庭内部及当时社会的种种人情世态，并对整个封建文化和社会人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红楼梦》一问世，就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据程伟元《〈红楼梦〉序》载，其尚未付梓前，“当时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金数十，可谓不胫而走者矣！” 1791年“程甲本”即活字本出现后，当时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草珠一串·京都竹枝词》）之说。《红楼梦》是我国的四大古典名著之首，在思想和艺术上都达到了我国小说的最高峰，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红楼梦》不仅在我国家喻户晓，而且被翻译成多种文字，流传于世界，是世界文学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珍宝，享有崇高的国际声誉。
早在曹雪芹活着的时候，专门研究《红楼梦》的学问“红学”就已经诞生了。发展到今天，“红学”的广度和深度更是不断拓展，“它包括研究《红楼梦》的思想意义、艺术价值、创作经验、作者曹雪芹的生平家世、《红楼梦》的版本、探佚、脂评等等。”[1]可以说，《红楼梦》就像浩瀚无际的大海，无论从哪个角度对其进行研究，都会有无数的问题在等待着我们。《红楼梦》作为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高度的写实性是它的一个显著特色。本文仅从写实性的角度，对《红楼梦》的艺术成就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做一浅探。
一、题材本身的写实性
（一）题材来源的写实性倾向
从历来的“红学”研究者对《红楼梦》的素材研究来看，《红楼梦》题材的来源表现出明显的写实性倾向。
与《西游记》的幻想题材不同，《红楼梦》的题材是现实的。那么，这一鸿篇巨制的题材的来源是什么呢？旧“红学”中影响较大的索隐派和新“红学”中的不少研究者都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索隐派的代表人物王梦阮、沈瓶庵、蔡元培和邓狂言的观点如次：《红楼梦》写的是清顺治帝与秦淮名妓董小宛的爱情故事（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红楼梦》影射着康熙朝的政治状态，为复汉排满之作（蔡元培《〈石头记〉索隐》、邓狂言《〈红楼梦〉释真》）。索隐派的其他观点还有，《红楼梦》为纳兰明珠家事，《红楼梦》为乾隆初年宰相级武官傅恒家事，等等，不一而足。“五四”运动之后，新“红学”崛起，其代表人物胡适和俞平伯都提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建国后，俞平伯对自己的“自传说”观点又进行了修正，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小说，应该在小说的范围内对其进行研究，而不应该把小说中的人、事、物都一一落到实处。）这些观点，尽管都存在着生拉硬扯、牵强附会的弊端，如对《红楼梦》为顺治帝与董小宛的爱情故事之说，孟森作有《董小宛考》，指出董小宛生于明代天启甲子，若按《红楼梦》为顺治帝与董小宛的爱情故事之说，则董小宛于顺治七年入宫时，已经28岁了，而其时顺治仅仅14岁，显然不可能。[2]但是，这些观点无一例外地认为，《红楼梦》题材的来源是现实的，《红楼梦》是反映现实的。因此，从历来的“红学”研究者对《红楼梦》题材的来源的研究这一角度理解，抛开这些观点的弊端，《红楼梦》题材的来源，有明显的现实性。这就使《红楼梦》的题材的来源，凸现出明显的写实性倾向的特征。
（二）题材整体的写实性
题材的来源凸现出明显的写实性倾向的特征，就为《红楼梦》题材整体的写实性奠定了基础。
首先，曹雪芹的创作主张，决定了《红楼梦》这部作品的题材整体的写实性特征。
在小说的第一回，作者就开宗明义地道出了自己的创作主张：“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3]基于这种创作原则，在作品的题材选择方面，作者在整体上一定是选取具有现实性的事件，而不是相反，亦即对所选题材要“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从整部书来看，《红楼梦》的题材整体上确实也是写实的。
其次，《红楼梦》全书的内容，表现出强烈的写实性特征。
《红楼梦》之前，除了《金瓶梅》，中国的古典小说多以英雄人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魔鬼怪等为描写对象，所写内容，或为英雄人物叱咤风云的传奇，或为帝王将相经天纬地的事业，或为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故事，或为神魔鬼怪上天入地的景象，等等。这些内容，远离多数人的生活；这些作品，鲜有对普通人日常生活情景的描写。而《红楼梦》则不同。它以家庭生活为题材，通过对多是日常生活中平淡琐碎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件的精雕细镂的传神描写，使《红楼梦》这部作品流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使人读来宛如置身于日常琐碎生活中。这一点正如鲁迅先生所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4]可以说，从整体上来看，小说中无数或大或小的事件，都像我们的日常生活本身一样丰富、逼真而自然。如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缘起，即进荣国府前在家里时的情景：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5]
这是写刘姥姥去荣国府缘起的一段话。狗儿一家生活困窘，过了今天明天便无着落。作为一家之主的狗儿，心中难免烦闷，便借酒解闷，趁喝了酒拿妻子撒气。按照一般情形，和女儿女婿一起过活的老太太，如果是个懦弱无能的人，看到这种情景，恐怕要采取逃避了。但《红楼梦》中的刘姥姥是个老于人情世故又精明能干的人。所以，就有了刘姥姥教训狗儿的一番话。透着点无赖气的狗儿自然是要反驳的。正如生活在贫困线上者多有的心态：莫说没有有权势有金钱的亲戚朋友，即便是有，也怕人家不理自己。因为这是一家人在屋内说话，狗儿便把这种心态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之后，刘姥姥便劝狗儿去荣国府攀扯亲戚——“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6]这正是典型的穷人攀扯富亲戚的心态。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刘姥姥决定自己到荣国府去一趟：“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7]
到了荣国府的正门前，豪门的气派吓得刘姥姥不敢靠近，只好磨磨蹭蹭、欲行又止地来到了角门。门口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地坐在大板凳上说东道西的奴仆，对刘姥姥爱理不理的，根本不接她的话。过了半天终于有人开口了，却又是戏耍她的。好不容易见到了王熙凤，王熙凤看上去彬彬有礼客套有加滴水不漏的接待，又让刘姥姥时而欢喜时而紧张。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之前在家里的这番商量，以及在荣国府门外和与王熙凤见面时的情景，活脱脱一幅琐碎的生活画。刘姥姥和狗儿、王熙凤之间的对话语言，具有高度的个性化，符合他们各自的身份、教养和地位，就像日常生活中身边常见的类似的人在类似情境中说的那样；刘姥姥在荣府门外受到的冷落，是地位卑微者常有的遭遇。读起来这些文字，便如置身于日常生活中，正在看身边的这种事情。
二、人物塑造的写实性
题材的来源凸现出的明显的写实性倾向的特征，以及在此基础上题材整体的强烈的写实性特征，就为《红楼梦》人物塑造的写实性奠定了根本基础。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8]鲁迅先生的话，正是对《红楼梦》人物塑造的写实性的概括。《红楼梦》中所写的近千名人物，有姓名称谓的达七百多，涵盖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小说对这些人物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的描写，无不是浑然天成，从而使读者根本看不到人工雕琢的痕迹；小说对这些人物的刻画，无论是浓笔重墨还是寥寥数笔，人物便无不个性鲜明栩栩如生。这些，使《红楼梦》在人物塑造上表现出传神的写实性。
如小说中着墨最多的人物贾宝玉，是感染着微弱的新思想气息的新人，既具有叛逆的思想特征，又有很大的软弱性：他既不满自己的家庭，又不得不依赖这个家庭；他所深恶痛绝的，又正是他所依赖的；他坚持着与林黛玉的爱情，要求婚姻自主，却又把婚姻自主的希望寄托在封建家长身上……
又如小说中的另一典型人物王熙凤。她能说会道，善于见风转舵，言谈幽默，诙谐风趣，尽量满足大观园女儿国中众姐妹们的要求，有理家的才能。同时，她又唯利是图，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对金钱的追求达到了近于疯狂的程度。她不择手段地搜罗“体已钱”，挪用下人的月钱去放高利贷，在贾府的人事安排上大肆收受贿赂。她索贿3000两银子，勾结官府，逼得张金哥这对未婚青年男女双双自杀。最典型的是，连丈夫贾琏求她通过鸳鸯的协助把贾母的东西偷出来当1000两银子急用时，她也要从中抽取200两。她还“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9]。她毒设相思局，害死了贾瑞；她弄权铁槛寺，逼死了张金哥未婚夫妇；她设下圈套，借刀杀人，逼得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最后吞金自尽。
“最毒妇人心”，这话用在王熙凤身上最恰当了。在“毒设相思局”一出戏中，王熙凤受到了一家子兄弟贾瑞的调戏，她根本看不上贾瑞，却又假意应承，欲狠狠地收拾贾瑞。自己受到了调戏，却不告诉丈夫，而是诱骗贾瑞天黑与她约会，并告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侄儿贾蓉、贾蔷，设计让两个侄儿去收拾并敲诈贾瑞——王熙凤的狠毒和淫乱由此可见。自己明明是乱伦的淫妇，她却又如此痛恨调戏自己居心不良的贾瑞，骂贾瑞“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10]并最终致贾瑞于死地。她所做的这一切，肯定不是为了所谓的惩治邪恶伸张正义，而是因为，这个吃不起“独参汤”的贾瑞对她而言，根本就不是同一层次的人。这样的人竟敢对自己有觊觎之心，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不能不让王熙凤愤怒，不能不让她对贾瑞狠下杀手。她骂贾瑞是“这样禽兽的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颇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这也正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人的德性：自己做着坏事而不自知，却偏偏看不得别人做同样的坏事，更不能容忍别人把这样的坏事做到自己头上。
再来看小说中的次要人物，贾宝玉的贴身丫头花袭人。
在“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一段前，贾宝玉在秦可卿房里午休。他从梦中惊醒后，我们来看看小说对袭人的描写：
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11]
贾宝玉进入青春期，第一次梦中遗精，被为他系裤带的袭人发现了。系裤带为什么能发现呢？因为为宝玉系裤带时，袭人“不觉伸手至大腿处”了。帮系裤带就系吧，为什么会“伸手至大腿处”呢？看了下文便不难明白。后来，趁着“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袭人忙“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这是贴身丫头的本分，没什么可说的。但接下来，袭人的所为就堪玩味了。当宝玉因害羞而央告她不要把这告诉别人时，“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的封建社会中的少女袭人，正常的反应应是无语含羞，点头答应宝玉。可她偏“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在封建社会中，一个已“渐通人事”的青春少女，问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她这不正常的反应居心何在呢？当然是挑逗宝玉了。今天，现实生活中，出身寒门的青年女子一旦能和某个贵公子哥结识，不少女子的做法便是想方设法地引贵公子哥和自己上床（不管贵公子哥的其他的，只冲着他的身份），以期从中“得益”。最理想的“得益”当然是成为“少奶奶”，使自己的命运发生大的改变。这就是丫头地位的袭人如此做法的心理动机。“宝哥哥”又是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12]的温柔多情的“帅哥”，无论是对今天的女子还是袭人而言，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于是，少男宝玉便在袭人的诱导下，于不知不觉中入了彀，“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自然是大喜，但还要为自己的行为找点合法的理由：“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便心安理得地“遂和宝玉偷试一番”—— 虽然“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但那毕竟是一句空话，存在着变数，岂如把生米做成熟饭实在、可靠？果然，袭人如愿以偿：“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明明是自己欲借机和“宝哥哥”做“那事”，却偏偏一步步地诱着他“强”和自己做成了“那事”，让他乖乖地把他的“第一次”“主动”给了自己。于不动声色不着痕迹中，让公子哥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不显山不露水地征服了公子哥——袭人的城府颇深工于心计和高明手段，实在值得今天那些欲征服公子哥者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