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的教学生涯中，我经历了无数个公开教学的课堂，从学校的优质课到市、省的优质课，再到全国范围内的观摩教学，踏着公开课的台阶，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回眸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课堂，有成功也有失败，有经验也有教训。最难忘的还是这几节课：
最具挑战性的一节课
时间：2000年8月
地点：呼和浩特
这是我第一次代表河南参加大型观摩教学活动，执教《火烧云》。我的课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一天理所当然在现场听课，于是，我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现象——因为紧张和害怕，无论教师如何调动，同学们就是不肯举手发言，几位老师着急又无奈。
这让我十分担心和我一起上课学生的学习状况。为了鼓舞他们的士气，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去学校带他们到会场，远远就看到很多孩子在校门口站着。因为已经见过面，所以很多孩子老远就向我打招呼，很快乐的样子。一个高个子男孩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卷了很多菜的大饼，看我很感兴趣，坚决要买一个送我尝尝，我好不容易拒绝了。路上，孩子们承诺要好好发言，展示最好的自己。
最先开始的照例是课前谈话。我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台下坐的老师们来自七个省市，很多老师是第一次到呼和浩特，你们有什么话想对老师们说么？”刚才活泼可爱的孩子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我巡视了一圈又一圈，大家都把眼睛低下来不和我对视。这时，我想到了那个要给我买大饼的孩子，于是走到他身边：“你是我的朋友，你一定有话要对大家说。”边说边把话筒递给了他，男孩子接过话筒就说：“老师们，我们这里的大饼很好吃，下课后我请你们吃大饼。”台下老师哄堂大笑，我凑着这股热闹马上接口说：“老师们会后大门口排队，等着吃大饼。”这一次台上台下的笑声融合在了一起。其他学生看到随便说老师就很喜欢，于是都来了精神，说了很多精彩的话，博得了老师们阵阵掌声。
课前交流的气氛就这样打开了。我从心底感谢这个男孩子，感谢他的调皮和可爱、热情和稚气，也正是因为有了他，很多学生忘记了紧张，褪掉了拘谨，一种轻松和谐的学习气氛悄然蔓延在整个会场，也蔓延在所有学生心中。想到有的年轻教师公开教学中喜欢挑选纪律好、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和自己一起学习，其实，公开教学中的很多意想不到的精彩是由一些调皮可爱的孩子创造出来的。
本以为教学就可以顺利进行了，没想到更严峻的考验在上课伊始就来到了我的面前。为了避免昨天上课时没人举手读书发言的尴尬，我请一竖排的学生一人一段读课文，但是，没想到第一个孩子说什么也不站起来，还振振有词——“老师，我就是不喜欢读课文，我从来都不读”“老师我读不好”“老师不要让我读了”……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都看着我，台上台下一片寂静，那是屏息凝视的寂静，我知道，这安静中包含着什么。我掩藏起心中的焦急，微笑着一遍遍鼓励着他——“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读过课文没关系，试一试，你会发现自己真得很棒！”“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读好！”“读不好没关系，还有老师的帮助呢！”……这样僵持了大约两分多种，这个男孩终于站了起来，短短一段话让我纠正了五次。即使这样，我依然热情洋溢表扬他——“看！谁说你不会读课文，读得多好啊！声音这么动听，就连台下的老师也在为你鼓掌呢！”听课的老师马上送上了热烈的掌声。没想到，这次朗读，老师们热情的掌声成了这个孩子学习的催化剂，在接下来两节课的学习中，他发言十分积极，一改上课之初的那种胆怯的状态，他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其他人，整节课学习氛围十分融洽，学习效果非常好。孩子们的想象、表达得到了老师们一次次热烈的掌声。《火烧云》就这样印到了很多老师心中。
几年过去了，到今天我依然庆幸自己在那个男孩面前没有放弃，庆幸自己的坚持。也许正是那两分钟的坚持给了他和同学们学习的信心，给我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精彩。
最沮丧的一节课
时间：2005年8月
地点：成都
这一次是应邀到成都讲课。我执教肖复兴先生的《荔枝》。台下坐着的不仅仅是来自四川几个地市的老师们，更有一些我网络上的朋友。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也来自高中、初中、小学三个不同的学段，他们是一群少有的思想者，拥有先进的教育理念，有的甚至是在全国十分有影响的名师专家。
教学开始了，我依照事先准备好的教案一步一步清晰地走着，六年级的学生已经有了比较强的理解表达能力，所以，教学进行得很顺畅，我的心在课堂上行走的很轻盈。
“请同学们找出你感受最深的句子划下来，想想你体会到了什么？一会我们来交流。”同学们按照我的要求读书、批画，十分投入，我在他们中间巡视。交流汇报开始了，他们谈体会，想象，朗读，一切都在按预定计划进行。一个男孩子站了起来，他说：
“这是一种比海棠大不了多少的小果子，居然每个都长着疤，有的烂了皮，只是让母亲一一剜去了疤，洗得干干净净。每个沙果都显得晶光透亮，沾着晶莹的水珠，果皮上红的纹络显得格外清晰。不知老人家洗了几遍才洗成这般模样。”这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我感到，这一盘处理的沙果，晶莹透亮，虽然每个都长着疤，但却是那样美丽。
我接过他的话，向深处引导——
“这些沙果疤疤拉拉，说真的不漂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是漂亮的沙果呢？”
同学们纷纷举手——因为这是母亲亲手剜掉了疤，不知洗了多少遍的果子，是母亲的劳动让这些本来很丑陋的沙果变得美丽起来。
我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儿子从这干净的沙果中感受到了母亲的苦心——为了让儿子喜欢吃，她把那一个个烂了的沙果洗得那么干净。沙果变成了母亲的心，在儿子的眼睛中当然是美丽的。谁来读读这几句话？”
学生开始了朗读。
这时，我无意中向台下忘了一眼，我看到，我的那几个思想新锐的朋友都在直直地伸着脖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我。脑子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我十分敬重的名师朋友说过的一句话：“我可不敢在这些人面前上课，因为，我害怕他们一边听课一边评价我——这个问题很没水平，这个问题根本不该要……”
想到这里，我的注意力一下子散掉了，也开始担心他们对我会是什么评价，于是，我开始失掉了底气，丧失了自信，课堂就这样陡然间滑了下来，最终以失败结束了这节课。
课后，一个朋友还对别人莫名秒谈起我的这节课，他的评价是“前半节很不错，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就乱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心中很清楚。这一次失败带给我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课堂上，教师的任务就是和学生一起学习，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应该排除在思考范围之外。不要管台下做的都有谁，我们只管坚信我们的教学设计很棒！当我们心地纯净的时候，教学才能变得顺畅、纯净。
最让我感谢的一节课
时间：2005年秋天
地点： 濮阳
《检阅》是真正带着我走向全国小学语文教学舞台的第一节课，它应该是我语文教学的分水岭。从这一课起，我开始了以往从没有过的文本解读，我开始思考和实践关注学生生命发展的课堂。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解读文本走过了一段比较艰辛的路。
第一次试教对文本意义的领悟放在“关注残疾人就应该给他们和普通人同样的机会”这一层面上，教学效果很好，学生学习得很是轻松快乐。但我总感觉到，这样的解读还缺了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只是感觉不到位。
于是，我再次读书，一遍一遍地读，边读边思考，“同学们为什么让博莱克参加这次检阅？”“在检阅中他们会遇到哪些困难呢？”“这次检阅会给博莱克带来什么影响呢？”“他们会记住这次检阅么？”“检阅会带给同学们、带给博莱克什么收获呢？”“观众为什么称赞他们呢？”等等，在这许多问题的纠织中我突然发现，这次检阅不仅仅是一次队伍的检阅，还是对同学们心灵的检阅，更是一次人生的检阅。
于是，第二次教案我从“这个小伙子真棒！”和“这些小伙子真棒！”入手，升华检阅的价值，为了达到这一目标，课堂上我尝试着让学生从感性的语言文字中提炼抽象，但结果学生学得很累，我也教得很累。试教后，我反思问题之所在，最后发现，是提得太高，教学过于理性化。
怎么避免这种情况呢？我继续读，继续思考，继续提问。“这篇文章的主人公是谁？”“作者和编者想弘扬的是什么？”“博莱克该不该参加这次检阅？”“艰苦的训练会不会带给他其他的伤害？”“同学们讨论要不要博莱克参加检阅时博莱克在哪里？”“队员们为什么让他站在第一排？”“为什么没有人征求博莱克的意见？”“博莱克自己什么想法？为什么文章一字没有？”“博莱克参加不参加这次检阅应该由谁来决定？”“博莱克在检阅中应该站在队伍的什么位置应该有什么来决定？”又是一系列问题。
这一次的思考让我发现了文本本身存在的问题，这篇文章的主人公是谁？从篇幅上看应该是儿童队员，但从内在中分析应该是博莱克，因为，一切问题都是围绕着他展开的。但是，文章写博莱克的文字只有短短的一个自然段，几十个字。于是，我意识到了这里面存在着一个很明显的“主人公缺失”的问题。博莱克的命运操纵在儿童队员们的手中，自己却没有丝毫的决定自己做什么怎么做的权利，这显然是大家对博莱克的不尊重。
这一次我把生命关怀的点放在了“什么是真正的尊重”上，在课的结尾处，让学生做了如下讨论：
师：博莱克成功了！儿童队成功了！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一个问题让我感到困惑：博莱克是不是必须要参加这一次检阅？他能不能有其他的选择？
生：不能有其他的选择，因为他是儿童队员，他必须要参加这一次检阅。
生：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同意第一种意见）
师：如果我是博莱克，你们推测一下，我是选择参加还是选择不参加？
（生几乎都选择参加检阅。）
但我告诉大家，我选择不参加这一次检阅。我也很爱我的集体，我的国家。你们能推测出来我不参加的理由么？生讨论。
生：因为你怕自己走不好，让外国人笑话。
生：因为你怕因为劳累，把右腿也截掉。（众笑）
生：你怕训练的时候太艰苦，怕自己身体受不了。
师：是啊，一个原因是为集体考虑，一个原因是从身体的实际情况出发，所以我选择了不参加。你们同意么？
生异口同声：不同意。我让他们说说理由。
生：这是集体的决定，你不参加是不听从集体的安排。
生：这是为祖国争光的时候，即使自己病倒了也要参加。
生：这么大的活动也许一辈子才能遇到一次，我们不能让你以后后悔，你必须参加。
只有一个同学小心翼翼地说：同意。
师：在大家一片反对声中，我听到你的意见和大家不一样，同意我不参加这次检阅。说说你的理由吧。
生：我怕你太劳累生病了，会耽误学习，所以同意。
师：谢谢你的理解！握握手吧，感谢你！
还有哪位同学理解我？（又有两只手举了起来）
师：同学们，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参加这次检阅，但你们却不同意，这不是强迫我么？（生不言）
师：你们有被强迫的时候么？什么感觉？
生：星期天，我想和同学出去玩，但妈妈一定要我写作业，我心中很生气。
生：早上我不想吃饭，但妈妈非要让我吃，我知道是为我好，但我就是很烦！
师：那我呢？我不愿意参加这次检阅，你们非要我参加，想想我会怎么想？
生：你会很生气，很难过。
生：你会觉得同学们不理解你。
师：我感谢大家给我的机会，但是，你们对我最好的关爱不是强求我做一件事情，而是——
生：听取你的意见。
生：让你自己选择自己做什么。
师：是的，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2005年秋天，《人民教育》赖培根老师听到了这一节课，于是，赖老师在2006年第一期课堂综述中，以《那份出于人道的关怀》为题，用两千多字得篇幅评价这节课，他是这样说的：
像《检阅》里队长那样“特意”的安排，在我们的现实里并不少见。对此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感动。我们从未想一想，这样的“安排”是否侵犯了被安排者选择的权利。被安排者也是有自由意志的人，不是“物”。他们有权对自己的“安排”发出声音，他们可以选择参加还是弃权，也可以选择站在前面还是中间或者末尾。这样的选择，无关一个人道德品质的高低，也无关一个人精神趣味的高下，这是他作为人的权利。
……
如武凤霞这样对教学内容多一份人道视角的审视，把尊重每个生命的权利的理念渗透在自己的教学细节中，就是使每个生命都获得应有的高贵。这不是高不可攀的梦想，而是每个老师通过反省、追问都能够做到的。
赖老师掷地有声的课评打开了我的一扇心窗——语文教学应该努力使每一个生命获得应有的高贵。也就是从这时起，我的心中开始建立起模糊的生命语文的想法，并不断实践了下来，直到今天。
《检阅》的确是一节值得我感谢的课，也就是从这一节艰难的备课之旅中，我找到了一种解读文本的方法——针对课文内容提问或质疑，在一个个问题中，我们能发现文章中存在的问题，让文本的价值达到最优化。这种备课方法一直用到现在，虽然后来又找到了其他方法，但提问法一直备受我的青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