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听见
——她赠的玫瑰
李楚涵
今晨我醒来,世界像一个路人似的,在我窗边经过,朝我点点头,又远去了。
——《飞鸟集》
老 人
午饭后,九月的阳光,温婉而静谧地自杨树叶间筛下,空气里游离着清甜振奋人心的气息。我走过楼后的空地,红砖垒砌的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微微颤动,里面有精灵般的灰雀,在梦呓里挨挤。
墙边躺着个老人。我在旁边走过,应该是学校里的园丁或是工人,我想。可我又折了回来。有什么风在我眼前吹过,牵引我停下,别不在意。
于是我伫立在这条温热的石板路上,有些迷茫地望着他。老人。紫铜色的皮肤,脸庞发着金属般的光。头发是灰白色的。下面枕着,同样是紫铜色的手掌。灰色的夹克上有斑斑油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结实的,健壮的,但苍老的,疲倦的身躯。厚实耐磨的裤子,有几片白色的灰粉,像绽开的花。那双腿,此刻虽蜷曲着,却让人一望而想见,它曾载负的装满石头的筐篓,它颤颤巍巍迈上的石阶,它积蓄力量猛猛插进土地的铁锹。
最后我的眼,停在那张面庞上。那双闭着的眼。身后有萧萧飒飒的冷杉林,喜鹊展开双翅,昙花瓣般的羽翼牵引着万缕天风,集结着哗哗欢鸣,在枝桠上走针游线,编织着一张柔曼而恢宏温柔地慰藉的罗绮。像是躺在流光的大氅下,我望着他静谧沧桑的脸。那双厚而沉重的眼睑下是如何的暗影幻梦呢?是否有油菜花田里,青石瓦房边无忧的童年?是否有月夜思慕,惴惴不安却笑泪激荡的恋情?是否有欢呼雀跃,蹦跳咿呀的孩子?而梦里便筛漏了远远的火车道,只剩面对面时的爱怜、骄傲?那里,是不是有时光流锦,是不是章片环连,回映着悲欢离合,泪眼笑靥?
……
围墙外,马路上车声人声喧腾;食堂又传来一阵爆炸的笑语、盘碟的叠摞声。这样多的喧哗,这么多的生命在太阳下闪光,而此刻,我感觉只有阳光映照在这个老人身上,抚慰着他的岁月,慰藉着他的幻梦,温热着他僵老的双腿。
夜 海
进教室时,天边渲染着晚霞红光,出教室时就只剩下远星的峰峦。头倚在爸爸宽厚的脊背上,我闭上眼。
耳边只留波涛一片。
有匆忙的电瓶车经过,就有一袭涟漪由远及近。平缓不惊却蕴含着力量,波纹轻荡时,推送着一波清凉。那声音就在耳中幻化成型,是鳞片般的细腻微漾。又有一波浪滚滚而来,比那波纹高了些,更有力了些,却仍是平缓而稳健的。它来了,更快;它又滚动着离开了,这之间的寂静便是只有风声飒飒,那是水面最诗意的平静的孕育,浪里的情愫是归家的依恋,它朝着那个平静地等待着的岸畔去了,留下的余音一片,惹人遐思。这是汽车轮胎在路面驰骋。
突然有波涛翻卷澎湃而来,声势浩大,浪高水急!它飞速奔腾着像是钱塘的大潮,它高歌呼啸着犹如急旋的海燕,哗哗来,哗哗去!这该是那三轮的帆船劈波斩浪,摇摆在艄上的水手高声唱着豪情万丈的歌,在这片夜浪之上一逞胸怀!
然而,所有的这些波、浪、涛,都远去了,我所乘的小舟也向着那个港湾,驶过夜海。我们的航线不同,方向不一,归宿却是一样的。
临近家门的路口,鼻翼中飘进一丝香气。我知道那是摊煎饼,蒸汤包的小摊,意识里,却是那海面,有了颜色。那是归人难言的满足,是朦胧中悠远绵长的召唤。
夜海泛舟,倾听海澜夜话,我的呼唤与那声声保证般的回答,一同融化在千股海流中,在我的胸膛里,只是,回荡。
今夜我驶过,世界像个诗人,在我身边泛舟而过,朝我投下一株玫瑰。从此我的眼里耳中,花香一片。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