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年少为书狂
我从小爱读书。
上小学时，每个月，母亲会从全家人勉强糊口的生活费中，节省下三毛两毛，给我当零花钱。我拿着这来之不易的钱，从来不会去买女孩子们喜欢的头饰、零食之类的东西，而是攒起来买书。最常买的是小人书，还有杂志——《少年文艺》、《儿童文学》之类。一本书，常常要看很多遍。
初中时，这类书已不能满足我的阅读欲望了。同学中也有特别喜欢读书的女孩，我们成了好朋友，每每其中一个人得到一本书，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传着来看。但书仍然很少，因为同样贫寒的家境，不允许我们用太多的钱去买书。渴望读书的我们，常常困扰于无书可读的尴尬。但这境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的好朋友芳，找到了一个“免费”读书的途径。
也许是上天眷顾我们几个特别爱书的女孩子吧，芳有个叔叔，是文化人士，当上了县文化馆的馆长。文化馆有个图书室，叔叔对芳说，想看什么书可以给她借。我记得第一次陪芳去借书，我们站在图书室外，叔叔用自己的证件去里面借书（借书凭证件，馆长也不例外，而且每次借书有规定的数量，想多借几本都不行），我偷偷往里瞄：呀！书真多呀！几个大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本本书，真可谓书的海洋啊！呵呵，其实，图书室里没多少书，在今天看来，也许没有我家现在的藏书多呢！但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眼中，那简直就是书海啊！
叔叔拿着一本书出来，交给我们，一再叮嘱：快点看，借的书要按时归还；别弄丢了，弄丢了要照价赔偿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书收好，回去的路上有说不出的兴奋，边走还边翻开书看上一段。
此后，芳不时会从叔叔那儿借来一本书，我们便一直有书读。记得那时，每当芳拿到书，要在好几个朋友中传看。一本书，大概要传看一、二十天，才能还回去再借来下一本书。那些书，基本上都是大部头，名著居多。想想当时的文化馆，可是县里的文化宣传阵地，想读点杂七杂八的书还真没有；而且芳的叔叔，是县里文化界有名的人士，他为我们借出的书，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觉得什么书我们能读才会给我们借什么书。所以，我一直特别感谢芳的叔叔，因为那时我所形成的阅读偏好，对我后来的读书习惯和人生道路都有很大的影响。
初中三年，托芳和她叔叔的福，我到底读了多少本书，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有《红楼梦》、《三国演义》、《岳飞传》、《家》、《春》、《秋》、《第二次握手》、《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等，还有两本当时很有名的杂志《十月》、《收获》，几乎是期期必看。
每得到一本书，在自己手里停留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三四天，所以，每次一拿到书，囫囵吞枣也好，狠吞虎咽也罢，不管懂与不懂，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看完，不然，书一旦到了同样饥渴的小伙伴手里，或者还回去，想再拿回来读一会儿，还真是不容易。为读书，课堂上跟老师捉迷藏的事做过；在家里跟父母闹别扭的事也做过；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的事情做过；在路上读到忘情处撞到树上的事情也经历过。唉呀，那时的劲头，真是活脱脱一个“读书狂”。当书转到别人手中，总是想趁机再瞄上几眼，或者一个劲地催促她快点看，一天要问若干次，“你看完没？你看完没？”因为后面的伙伴快点看完的话，芳可以还回去再借另一本来。
记得读《红楼梦》那会儿，正是秋收秋种期间。因农村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每到农忙，学校都要放假，比如夏收时有“麦假”，秋收时有“秋假”。我们放假可不像城里学校的暑假、寒假那么轻松，因为除了完成作业，还要帮家里干农活，没有半点空余时间。芳借到《红楼梦》时，临近秋假，那时的《红楼梦》一套四本，现在我依然记得，淡蓝色的封面，散发出幽幽的迷人的光芒，诱惑着我，吸引着我，真想一下子把它读完。但我要帮家里干活，不可能有时间去读。芳说这套书一个月之内要还回去，我算算时间，秋假刚好结束。难道我就要这样跟我心仪的名著失之交臂吗？我当然不甘心，便跟芳约好，她看完一本，给我一本，我挤时间看，一定在秋假期间看完，好让她按时还回去。干活，总会有休息的时间，别人休息，是坐在田埂上说闲话；我休息，是手捧一本书埋头看。收了玉米后，要往田里送粪，当时弟妹还小，父母便带我拉一辆平车，一车车从家里猪圈起了粪往地里送，父母舍不得让我干重活，只是要我在他们往车上装粪时，在前面扶着车把。我搬一把凳子，往车把下一塞，然后我坐在车把上压着，车就稳稳当当地停着了，我便拿着书看，读书干活两不误。装好了粪，父母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推车，为了抓紧时间看书，我拿一个草苫子盖在车屁股后面，然后把书往上一放，一只手压着书，一只手推着车，边走边看，觉得这样的移动书桌也不错，书香混着粪香一起钻进鼻子里，那种享受，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的。父亲说：“别把眼晃坏了。”但我就是不听，照旧看，还跟他顶嘴，“我又没耽误干活。”他哭笑不得，只好由我。剥玉米时，因为从小就干这活，熟练得很，不用眼只用手就行，我就在面前支个架子，把书夹到上面，边看书，边剥玉米。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秋假结束前，看完了全套的《红楼梦》。我之所以这样见缝插针似地读，并不完全是因为有时间限制，到时须得还书，大半还是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吸引了我，贾府与大观园的辉煌，宝哥哥和林妹妹的爱情，亦真亦幻的太虚仙境……这一切，都让我痴迷，使我的目光一刻也不想离开书。
初中毕业后，我和芳分别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这种读书方式才不得不结束。高中学习紧张，闲书看得比较少，但是只要有机会得到书，仍然如饥似渴地读。我有个堂姐，高中毕业后进县城当了工人，她也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偶尔会买本书看，我只要知道她买了书，都要想办法从她那里借来读。从堂姐那里借来的书中，我对《萍踪狭影录》的印象最为深刻，因为当时收音机里正播放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刘兰芳的同名评书。我得知堂姐买了书，便心急火燎地跟她借，她说她看完了，工友还要看，我左等不见她给我，右等不见她给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跑到她单位去，恰好是休息时间，她的工友正在看，堂姐跟我开玩笑：“为了一本书，你居然追到这里来。”我说：“你不给我看，我就是追到天边也要追，一直追到你给我看才行。”她工友正沉浸在书中，一开始不肯先给我，堂姐让我先回去，说等工友看完了再给我。我怕一走又不知等到何时，就缠着她，待在她们宿舍，等着工友看完，最后弄得她们不好意思，也可能是看我可怜吧，居然先把书给我了。我欣喜异常，连声谢谢都不知道说，拿起书飞奔而去。现在回想，《萍踪侠影录》应该是我读过的第一本武侠小说，狂放洒脱、神秀俊逸的书生大侠张丹峰，白衣飘飘、超凡脱俗的散花女侠云蕾，让我着迷，让我沉醉。那时曾想，我要是生在古代，当个闯荡江湖的侠客也不错。书读完后，再听评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跟着刘兰芳抑扬顿挫的声音，加上自己心中对人物的演绎，一幕幕故事，如发生在眼前一般，神奇得无法用语言去描绘。
现在想想，自己当年读书的劲头，真可谓入魔一般。虽说那时读书的内容，大多都已忘却，有些书也没读太懂，但是，那些书，为我打开了一个个与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教会我思考，助力我成长，让我变得坚韧，变得成熟，也让我对生活有更深刻的理解。感谢那些书，陪伴了我的青春岁月！也正是那时养成的阅读习惯，一直让我酷爱读书。年少时，没钱，买不起书，现在条件好了，有喜欢的书，尽可以买来读。有一个亲戚，几年前到我家来，看到书房满满的几柜子书，惊讶地问：“这些书你全读过？”我说是，她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呵呵，她哪里知道，读书于我，是一种生存方式，是一种生命要素，我的生活，离不开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