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了离去多年的四叔,就好像他一直未曾离开。
也许,这个梦和之前那天想起他有关系?那天,在为《由衷喜悦》一文结尾时,我的眼前蓦然浮现出他躺在刚刚完工的新房里忘情高歌的那一幕,他尤其是把“今日痛饮庆功酒”和“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唱了个痛快。
那时,我并不理解四叔为什么会那么高兴。我只知道,在自己的记忆里,四叔搬了三次家。是的,直到第三次搬家,总算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宅院。在那以后,每到暑假回家去,远远地就看到碧绿的丝瓜秧爬满了围墙,金黄的花儿绽放在绿叶当中,没法用别的什么来比喻,因为花儿就是最美的了,让人的心头只能涌起诗一样的感动来。
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和四叔有着密切的关联,实际上,他已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不可磨灭。
我记得因为和妹妹玩水,被四叔抓起拖鞋来打我的屁股,我放声大哭,他也放声大哭。
我记得和四叔去工人村买凉鞋,回来的路上,他说你可以把旧鞋子扔了,坐在他的自行车上的我就把旧鞋子扔了,扔得很用力。
我记得一家人每到过年,肯定要去市里,去公园,然后去服务楼,吃小笼包子,喝馄饨。那是我和妹妹最幸福的记忆。
我记得四叔躺在床上休息,我自己在外面放炮,把手给炸到了,哭着就去找他,让他看我的手指甲。
我记得四叔来郑州看我,总想给我买点什么,我眼馋同学的橡皮泥,就指给他看,他立即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指的那个,不是橡皮泥,是水彩。
我记得每一个大年夜,都是我和妹妹在看电视,而四叔四婶在包饺子、炸东西,油烟弥漫在厨房,很香。
我记得在老家上初中的时候,四叔几乎每个中午都骑车来学校给我送饭,有一次太匆忙还摔倒在路上。饭菜总是很好吃,还总是带一杯热腾腾的开水。
我记得四叔赶到学校来告诉我我妈来看我了,要我回家吃午饭,他的裤腿儿一个高一个低。
我记得陪四叔去做透析的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你买的房子那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我说,那我就背你上去。
我记得当二伯打电话给我时,我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而当我立即赶回老家,穿上孝衣挨家挨户去向长辈们磕头时,泪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来,仿佛就在那一路上,我把所有的泪都流尽了……
四叔,终于还是没有参加我的婚礼,没有亲眼看到我的新房。
办事的时候,吹响器的人说,看照片,人挺年轻啊。
命运就是这样,谁都不能不面对,确切来讲,死亡是最公平的。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俯下身去去和四叔做最后的告别,当我为他穿上寿衣,当我跳下墓坑用身体丈量尺寸,当我把第一锹土洒在那沉默的决然的棺材上……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感激着四叔。他所给予我的,并不仅仅是我所缺失的父爱,而是他的乐观、正直、幽默、坚韧、包容……
所以,我记得他的泪水,但时常温习他的笑,和他的歌。
早晨,我们一家把小兔子带到学校来,走得浑身热乎。走近学校时,我指给她们俩看:“柳树,多美啊。”
是啊,多美。为什么贺知章吟唱着“碧玉妆成一树高”时,一定要用“丝绦”来为柳条打比方?那悄然冒出的小嫩芽,可不就像丝绦一般显得那么柔软美丽?
春天,这就是春天。
无论每一个个体有怎样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四季更迭、新陈代谢仍在坚定地继续着——万物尽管复苏,阳光尽管灿烂,时间尽管流逝……
未知生,焉知死。
活着吧,活着。
把握我们当把握的感动,珍惜我们当珍惜的当下。
且——“生如夏花”先。
2014/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