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任教育部长时,教育部对全国高校进行了一场定级的评估考核。对此,高校中曾有句流行的调侃语:高校评比,洲际导弹。南方一知名高校的校长曾公开说,怀念非典,因为,只有非典那段时间,才很长时间不用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才能静下心做学问。
这两个来自高校的信息,依我看来,显示了我国现行教育的主导性即决定性特点:教育受到的行政领导和干预太多。个人认为,中国教育的许多问题,皆源于这一主导性即决定性特点:行政化的对教育的领导和干预,在很多时候对教育只是帮倒忙即俗语所谓“捣蛋”。
人类的知识大体可分为三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个人认为,教育兼具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的特征,对教育问题的研究,不少时候也需要自然科学的方法与知识的介入,因此,教育是一门综合性的学科。从教育培养人的终极目标来看,教育最重要的特征应是人文性。但是,现行的行政层面的对教育的领导和干预,却往往忽视乃至无视教育的人文性特征。
在研究方法上,现代社会科学越来越走精确、量化的道路,加大其与自然科学的联系。今天,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中国,这一点表现得尤为突出。这就是,政府越来越追求考核的精确、量化,并把这种管理办法套用到了多得几乎是一切工作的管理上,而很少顾及行业特点。
但是,精确、量化的方法对人文学科很难行得通。套用这种方法来领导、干预、管理有明显人文学科特征的教育,类于硬拿直尺量圆周。这就是为什么行政化的对教育的领导和干预,在很多时候对教育只是帮倒忙即俗语所谓“捣蛋”。
教育,带有人文特征的教育,其过程是“润物细无声”的,其效果是很难用精确、量化的有形方法来考核的。为了对教育进行精确、量化的考核,扯着所谓规范、科学、高效、现代化的虎皮大旗,制订种种所谓的“规范”,绞尽脑汁地将一切教育活动纳入“规范”中,并削足适履地按“规范”去严格考核和管理,从而将机动多变、充满创造性的教育活动,变为呆板的、按所谓“规范”进行类现代工业流水线的程序化操作,成了教育管理的首要任务。
于是,下级教育行政管理机关开完会听完上级的新“规范”后,忙于补充制订点新“规范”,再召集下级行政机关开会;下级行政机关再重复上级的做法,一直把会议开到各级各类学校校长的头上,再由校长把一切“规范”传达给教师,落实到一切教育活动中。
于是,各级各类的教育管理者忙于制订、传达“规范”,忙于按“规范”进行名目繁多的考核和管理,各级各类学校的教师忙于执行“规范”,整个教育都在围着“规范”而非“教育”转。
去年,教育部曾专门下发文件,明确“规范” 教师的一项权利:批评学生。近期,我在一家教育网站中看到,郑州市教育局专门下文“规范”:允许学生上课时间上厕所。当教师有没有权利批评学生、学生上课能不能如厕这类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也要由教育管理机关甚至是国家最高的教育管理机关堂而皇之地下文做出明确的“规范”时,从中,除了感受到实在滑稽又可悲外,结合日常工作,我至少还看到了两点:其一,教育管理对教育活动的“规范”无时无事无处不在,教师在教育活动中无时无事无处不受到“规范”的掣肘;其二,我们虽然一直在喊教育是学校、家庭、社会的共同责任,但教育管理机关实际上把教育——尤其是义务教育——的责任和义务几乎全部压给了学校,学校主要是责任和义务而鲜有权利,对学校的要求全面而荷刻,同时又无限放大了教育对象及其监护者在教育方面的权利。
举个普遍性的困扰基础教育工作的“规范”。教师的工作成效是很难考核的,尤其是急功近利的近期考核。但是,精确、量化的考核办法下,在基础教育阶段,教师的工作成效被“规范”成了两种:有升学任务的看学生的升学率尤其是升入重点学校的升学率,无升学任务的看学生的平均成绩。这种“规范”出来的教师工作成效,成了教师能否“名利双收”的决定性因素。如此“规范”的导向便派生了这样的教育问题:教师和学生越来越累,越来越烦。(解决这个问题,本应从“规范”这个“源”入手,但教育管理偏偏绕过“源”,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地在“规范”教师布置作业的时间和内容上做文章。自抓头发离地的企图当然不能实现,教师和学生当然只有继续越来越累,越来越烦。)
当然,如此考核教师工作成效的“规范”,也确实“造就”了一些被“规范”认定为“优秀”的教师。近20年的一线教师工作经历让我明白了,有些教师确实擅长抓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升学率。但是,在这种“规范”的引导下,在被“规范”认定为“优秀”的教师中,更多的教师已成了“规范”的奴隶。为了迎合“规范”,成为“规范”认定的“优秀”教师,他们摒弃教育教学规律,不择手段地抓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升学率。结果,这些教师被“规范”认定为了“优秀”的教师,他们便更加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做着摒弃教育教学规律、不择手段地抓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升学率的事情,继续理所当然地做着“优秀”的教师。只盯着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升学率,并一直做着“优秀”教师的教师,是惬意的,是没有进取心的,更是没有成为教育家的资本和可能的。
这是教师工作成效“规范”“规范”出来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举个数学课程的例子。今天,从初中开始,并不算难的初中数学,便成了不少学生畏惧的课程,学生的数学学习能力整体上在不断地下滑。三遍五遍反复地做教材中的习题,背教材中的应用题及其解法甚至答案,是许多被“规范”认定为一直很“优秀”的小学数学教师能抓出学生好的学习成绩的方法——为了体现所谓的基础性,今天的小学数学试卷中,有不少搬自教材的题目。当然,任何学科的学习肯定都不能离开机械重复的练习,但是,某一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已经掌握后,这一方面的机械重复练习还需要吗?但是,在今天的教师工作成效“规范”的引导下,这种机械重复的练习甚至死记硬背在小学数学课堂上便大量存在。这种教师工作成效“规范”引导下的小学数学课堂,能让不少初中学生不害怕数学,能让学生的数学学习能力整体上不持续下滑吗?
当教育受到无视教育的人文性特征而又无时无事无处不在的行政化的精确、量化的“规范”时,当各级各类的教育管理者忙于制订、传达“规范”,忙于按“规范”进行名目繁多的考核和管理时,当各级各类学校的教师忙于执行“规范”,整个教育都在围着“规范”而非“教育”转时,期望教育家的诞生便如缘木求鱼沸水养鱼。
2010年2月11—12日
附记:这是篇完任务的东西。我想得太大,写起来很难把握,但思路又陷入无法拔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写。写写停停,写得很艰难。规定的时间已到,那时只好匆匆收笔。今天看看,我自己也难以满意。但也无力修改了。
2010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