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讲坛】才思敏锐林黛玉
——林黛玉的“葬花吟”
林黛玉的诗词为十二金钗之冠，其诗或景中有情，或借物喻人，或寄托情思，或感念伤神，于清雅婉丽中透着吟之心欲碎的忧伤和凄楚，细品间几乎令人落泪。一颗心，多少情，都融入在这哀戚悲伤的诗词当中了。
黛玉号“潇湘妃子”，曹雪芹为黛玉起这么个名号，大概和娥皇女英的故事有关，古代传说舜妃娥皇、女英哭夫泣血染竹，历来用典，无非说夫妻之间生离死别、相思不尽、恸哭遗恨，这里也是暗喻黛玉的多愁善感、无缘无故哭泣，并非因为悲愤或是其他，而是一种深于情、寄于泪的表现形式，潇湘馆有一片竹子，黛玉又总是泪光点点，暗示黛玉的命运如娥皇女英的“泪洒斑竹”一般都是悲剧收场。
我们先来看黛玉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树，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研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入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依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依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依收葬，未卜依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在上一讲中提到黛玉去找宝玉，晴雯不开门，黛玉便错疑在宝玉身上，几多猜疑无处发泄，又勾起了心头的伤春忧愁，就把那些残花落瓣搜集起来，用土掩埋，看见落花，不由感花伤己，哭出声来，随口吟出葬花之词，宝玉听了，不由痴倒，恸倒在山坡上，怀里兜里的落花撒了一地，悲切切之情溢于言表。
“黛玉葬花”几乎成为了黛玉的行为标志：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只要想到黛玉，我们眼前马上就出现这幅画面。宝玉曾说：“来把这花扫起来，撂在水里罢。”黛玉回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地方什么没有？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黛玉感叹自己的境遇由花心伤，于是“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这一心思在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里亦有体现。
从表面来看，《葬花吟》悱恻缠绵的词句都是围绕伤春惜花来写，实际上它包含着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深意，此诗词在黛玉感念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慨中，倍感凄凉，其中不但暗藏宝黛爱情的一路线索，还暗藏着后来家道中落、大厦倾倒后的人物命运和归宿。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随着金钏儿、晴雯、黛玉的离世，四春殊途同归的悲惨命运，金陵女儿，宛若这飞满天的花儿，又有谁来怜惜？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后来的贾府树倒猢狲散，正是“家亡莫论亲”、“各自须寻各自门”的特殊时候，谁又能顾得了谁呢？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从曹雪芹的前八十回我们猜测，宝黛的婚事基本上说定了，可是突然发生了变故，就像梁间无情的燕子飞去了一样，宝玉被迫离家，“至又无言去不闻”，黛玉幻想着“肋下生双翼”，恨不能随他而去，却不想因思念日夜悲啼，终如杜鹃般在空枝啼血无语，泪尽而亡，随花飞到天尽头，难入香丘（她是江南的，应该还是要扶灵至故土的吧）。待到他又一年回还的时候，已是“人去梁空巢也倾”了。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一句包含了黛玉的孤高冷傲特殊的气质，暗喻她后来的死去，也是质本洁来还洁去，比之妙玉的深陷污浊要好得多了。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一句最为悲凉，又有一些讽刺的味道，人人都说颦儿痴，至少还有个香丘吧，只怕后来的人只落得尸骨无存无人掩埋（如王熙凤），这里的第一个春残之“春”，指的是元春，当元春死去，就是贾家没落的源头，接着春尽——迎春、探春、惜春各有所归，死的死，远嫁的远嫁，出家的出家，这出悲金悼玉的《红楼梦》也该结束了。同时也暗喻后来黛玉陨落、宝玉流亡，两人身隔两处，空留相思却不知对方是否还安好。
黛玉的这首《葬花吟》可谓至情至悲，曹雪芹借助黛玉这一形象，感叹自己身世的凄凉遭遇，淋漓尽致的表现了现实的残酷无情和心中的无奈、愤慨，与哀伤中带着一股不平之气，把我们的心都深深地打动了。
这首《葬花吟》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但言辞之间未免过于凄凉，所以我们只能对其高深的意境和价值而赞叹，万不可被其伤感消极的格调而感染，产生悲沧的不良情绪，毕竟，我们还是崇尚美好的，只能以积极欣赏的角度来看待这些文学作品，方为上品。
